把检察院变成“大熔炉”

□你可以想象得到他当时的惊讶。在这之前，别说怎么当辩护人，就连辩护人是干什么的，翟德理都不清楚。

□从市院带来5万元的翟德理，到大洼后才知道，院里还欠着30多万元的外债。他带来的“嫁妆”，还不够补窟窿的。

□那时已经贴近年根儿，按往常的习惯，干警们已经开始准备过年了，翟德理却要求全体干警每天准时集合，关掉手机或者调到震动状态。

□翟检，我佩服你。我轻易不喝酒，你给我个面子，咱俩把这杯酒喝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大洼县人民检察院检察长  翟德理

我倾听过很多基层检察长讲述他们的人生故事，可是像辽宁省大洼县检察院检察长翟德理这样一次次被“赶鸭子上架”的，却没见过。

就是这一次次的“被选择”，让他的人生故事显得曲折多姿。

（一）

1982年，时任指导员的翟德理忽然接到军事法院的通知，要他去出庭，当辩护人。

你可以想象得到他当时的惊讶。在这之前，别说怎么当辩护人，就连辩护人是干什么的，翟德理都不清楚。

这是一起他所在部队的交通肇事案，犯罪嫌疑人是翟德理当排长时带过的一个兵，姓张。小张在开车执行任务途中，与一辆民用车辆相撞。案子到了军事法院，让小张为自己选择一个辩护人，小张提出，不请律师，要让老排长翟德理做他的辩护人。

就是这份朴素的信任，让翟德理不忍心拒绝。他捧回了陌生的法律书。离开庭的日子很近了，他熬夜熬到了失眠。

很多年后，他已经记不清开庭的时候怎么辩护的，但却清楚地记得，来旁听的战士几次被感动，禁不住鼓起掌来，有的战士都流泪了。

也许被感动的，首先是他自己。所以这次特殊的出庭经历才会在十几年后突然跳出来，改变了他后半生的人生走向。

1998年底，翟德理从部队转业时，他选择了盘锦市检察院。那次特殊的辩护经历，让他认为，在面前诸多备选单位中，检察院是一个能够实现自己主持公道、伸张正义之理想的平台。

（二）

可是到了检察院，翟德理却没有机会到法庭上去激辩，去实现自己的梦想。因为，领导更看重的，是他在军队多年做政治工作的优势。因此在盘锦市检察院的4年，翟德理一直在政治处工作。

这4年，在他自己感觉，是顺顺当当，在别人看来，是如鱼得水。可是，到了2002年底，他又一次“被选择”了。

一天，翟德理的几个战友来盘锦，下了班，他和几个战友出去聚会。席间，盘锦市检察院的干部处处长打来电话，说：翟主任，你在哪呢？

翟德理回答：和几个战友吃饭呢。

处长说，检察长让你回来。说完又补了一句，让你马上就回来。

这个电话让翟德理心理上起了波澜。干部处长来电话，难道是自己升任政治处主任的事有眉目了？可是转念一想，就这事，未必有那么急吧？

心里胡乱想着，翟德理匆忙跟大家告了别，打车赶往检察院。

一见面，检察长也不兜圈子，直接跟他提大洼县检察院。

这个院，翟德理当然清楚。在政治处任副主任这几年，他就是负责基层院建设的，不只是大洼，他对全市各基层院的情况都可谓了如指掌。而且，这几年，正是大洼县检察院走下坡路最明显的一段时间。到了2002年，滑到了低谷。自侦部门全年没有一起案件起诉到法院。反贪全年立案12件，撤销案件12件，受到了高检反贪总局点名批评。

对这一情况，翟德理清楚，检察长自然也明白。因此，对于这次任命，他讲了这样几层意思：

大洼县检察院是全省的后进院，院党组研究再三，认为你去最合适；

大洼县方面不希望检察长是从外面来的；

这是盘锦市检察院第一次从上级院向下级院推选检察长。

翟德理听得面带难色：检察长，我不想去。

理由呢？在部队那么多年，自己一直当主官，深知当主官的辛苦；而在市院，他可以顺顺当当地升任政治部主任。

不过，这都是他心里的理由，话到嘴边就变了调，他说起大洼县检察院的不景气。

检察长当即许诺，他可以从市院带5万块钱，带一台车去上任。

检察长肯拿出这么丰厚的“嫁妆”，让翟德理没有了退路。

（三）

从市院带来5万元的翟德理，到大洼后才知道，院里还欠着30多万元的外债。他带来的“嫁妆”，还不够补窟窿的。

办公条件跟市院没法比。一座破楼，墙都是土坯的，还是跟别的单位共用。七八个人挤在一间办公室里办公，没有大一点的会议室，开全院大会时，很多人就坐在外面的楼梯上听。

办公条件成了翟德理的一块“心病”。

“不行咱自己盖一座办公楼。”一次，翟德理顺口说了这么一句。

没想到，身边人听了后都说，翟检你这句话说出了大家共同的愿望。

可就院里这条件，盖一座楼出来，太难了。但是话说出来再往回收，可不容易了。

几年后闲聊时，翟德理半开玩笑地讲起这次被“赶鸭子上架”的过程：

话说出来，当时真有点后悔。就想找个退步的“台阶”，自己思忖开个党组会，要是有人提反对意见，这事不就搁置了?没想到，党组会上一说，大伙一致赞同。我又召集院里的中层干部，开了一个大会。原以为总会有人站出来反对吧，没成想又是一片赞同声。而且大家纷纷表示，就是自家掏腰包先垫上，也要把这栋楼盖起来。

事定下来，院里的几个人开始跑手续。让我吃惊的是，大大小小几十道关口，不到一个月，几个人就跑完了。由此也可见大家对改善办公条件的渴望是多么迫切！

我还不死心，盘算着盖楼毕竟得靠县里财政支持，这计划报到县里后卡了壳，也算是有个交代。让他多少有点失望的是，盖楼的请示报到县里后，县委领导很重视，上午开会研究，下午就通知我：可以盖楼了。

原来，仅用了一年多时间，翟德理就把大洼县检察院带出了困境。上级让他在全省的会议上作了经验介绍。县里的领导觉得，检察院工作露脸了，要让人知道硬件条件这么差，多不好意思！于是，盖楼的请示很顺利地得到了支持。

翟德理再一次发现，自己除了把楼盖起来，没有了别的退路。

尽管有上上下下的支持，翟德理现在回想起来仍然不由得喟叹：那真是一件熬磨人的事。

为了这座新楼，他害了青光眼，掉了3颗牙，头发也白了许多。他说，每当焦头烂额的时候，他唯一的排解方式就是到附近的东湖湖边“暴走”。

（四）

在大洼县检察院，翟德理不是总处于被“赶鸭子上架”的状态。从一开始，他就把他的部下带入了这种状态。

2002年底，他刚到大洼县检察院上任，采取的第一个“大动作”就是搞了为期一周的“封闭式培训”——那时贴近年根儿，按往常的习惯，干警们已经开始准备过年了，翟德理却要求全体干警每天准时集合，关掉手机或者调到震动状态，集中在借来的会议室里听课和讲课。听课的是全院干警，讲课的是各科室的中层干部和业务骨干。

一开始，不适应是显而易见的。有人说翟德理这是对检察官实行军事管制，戏称他是“军转检察长”。为了严肃纪律，翟德理要求一天点三次名，当众批评了一名在会场接听电话的班子成员。

几年后，在评价这次“封闭式培训”的效果时，翟德理坦率地承认，这次培训提高干警业务素质的目的并没有达到。但他用这种方式，在短时间内扭转了原来的散漫风气，摸清了大洼县检察院业务骨干的能力水平。

之后几年，翟德理以培养干部素质为目的，推出了一连串类似措施。

从指派预防科参办反贪案件，到从各科室抽调有经验的检察官协同自侦部门办案，到2007年走向成熟的定向协同办案机制，翟德理希望大洼的检察官人人都是多面手。这个思路，最初被指责是 “成立第二反贪局”，几年后，成了大洼县检察院的一个“亮点”。

定期召开检委会学习，要求班子成员轮流开讲，选定一个主题备课、讲课；

把春节前的“封闭式培训”变成常态，让面对全院干警讲业务课成为中层干部磨练自己、检验自己的“试金石”；

每周召开一次检察长办公会。这个会的独特之处在于会的主要内容不是大家听翟德理讲话，恰恰相反，而是各科室的负责人轮流讲，讲科室的工作，讲科室干警的思想状况，讲科室的好人好事。你不要以为这只是嘴皮子上的功夫，翟德理以为，从这汇报中，可以看出一个科室的负责人是不是关注下属，是不是了解下属。他强调，一个合格的中层干部不仅自己要能干事，还要会带人。

在全院开展“谈五事”活动中，让干警上台讲讲自己工作中难忘的、自豪的、尴尬的、伤心的、幽默的事，举办各种形式、各种内容的主题演讲，翟德理要求，让经常不发言的人站到台前来讲；

……

都说军队是个“大熔炉”，有20多年军旅生涯的翟德理到大洼县检察院后，也在努力把检察院变成一个“大熔炉”。

那天，听翟德理和他的身边人盘点着他到大洼这7年的时光，盘点着这7年的成绩，办了哪些精品案件，什么时候获得全省的先进，什么时候捧回了“全国先进基层院”的牌子，最后，他说，这都不是他心目中最大的成绩。

他说，他心目中最大的成绩，是人的转变，是人的发展进步。带有戏剧性的一个例子，是那个在竞聘中落选、一直想搜集翟德理不检点的地方来告倒他的同志。几年后的一个春节，在全院干警聚餐的时候，那人来参加了，端着一杯酒找到翟德理说：翟检，我佩服你。我轻易不喝酒，你给我个面子，咱俩把这杯酒喝了。

翟德理还如数家珍说起那些成长起来的干警。他们中，多数已是院里的骨干，有的离开了检察系统，有的到了上级检察院，还有的到了兄弟院担任检察长、副检察长。他还心情复杂地讲到了那些被选调出去的检察官留连不去的情景，他是怎样劝说他们去报名，劝说他们到新单位去上任。

大鸟把翅膀长硬的小鸟赶出窝时，也会是这样的心情复杂吧？